叶熙厉子墨小说全文免费阅读:金元系统-夜读丨今天晚饭吃什么?
对于“日常的力量”,人在年轻时往往非但不懂,而且还看轻它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,到报社当实习生,跟着前辈做新闻。忽然进入专业媒体,那感觉如上战场前线,自觉每天能上头条的才算大事:大型的赛事、仪式,大型的会议、大型公司的成立,或者大型建筑的落成……在日常的工作节奏中,每天傍晚是记者回到办公室,开始飞速赶稿的时候。在大家屏息凝神,撰写紧要文章的紧要关头,楼层的前台阿姨总是不紧不慢走过来、坐下,拿起一台座机开始打电话。
啊,今天晚饭吃什么?吃黄鱼吗?嗯,我早上买的,小菜场买的。对的,多少钱一斤?我看第一个摊头贵哦,我和他说你太贵了,我要走了,他又叫我回去。我说我走了走了,他说你来嘛来嘛。我假装过去,他说便宜卖我,叫我全兜走,我才买的。对的,洗过了,肚肠都抽干净了,对,拿盐擦过了。你等下煎一下。先放姜片。对。慢慢煎,不要急……
她总是压低了声音说。实习生这一排的桌子最靠门口,阿姨很识相地不去办公室的中心位置打,总是在实习生的工位边打。
她的声音特别有穿透力。我不想听,也听了全程。于是第二天,我又知道了她吃菜饭,第三天是小排骨炖萝卜汤和剩余的菜饭,第四天是剩余的萝卜汤放百叶结,第五天吃腌笃鲜……
于是,那持续的关于晚饭吃什么、怎么吃、吃剩怎么办的话题,就像食物残留的气味一样,总是在我们的桌边萦绕不去。
那个时候还没有微博没有微信,我们出门还用现金,街头还有报摊,过年还寄贺卡,用座机打电话还是人和人沟通的常态。年轻的恋人们煲电话粥互诉衷肠,阿姨用电话吩咐日常。至于我们,觉得工作重要得不得了,用电话是为了严肃的工作。
有一天,我在打一个采访电话。本来就业务不精,听到阿姨又絮絮叨叨在角落里拿着话筒和家里人讨论吃什么。我实在受不了了,捂着话筒站起来,隔着几台电脑对她说:阿姨不好意思,我一点都听不见了!
她立刻噤声。
第二天,阿姨拿着一瓶酒精棉球过来,挨个儿替大家擦电话筒。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这里,抱歉地说:对不起哦,昨天我吵到你了。我说没事没事,我正好忙着,实在听不清……
第三天,我上厕所,看见阿姨站在门口。一个我母亲年纪的人,矮矮的个子,带着一点笑意,看着我出来,迎向我,怯生生地说:对不起哦,那天我打电话……
这下,是我觉得自己要道歉了。
我反思,何以觉得制止她是理所当然的。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占着理呢?因为我的电话“显然”更重要?
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走到南京路时摔了一跤,不严重,因为报社就在边上,我就来洗手并想顺便拿下周的采访提纲。周末,整层楼都没有开灯,正要到办公区域时,我看见房间里有人在。
是那个前台阿姨。她大约刚在单位浴室洗了澡,还没穿外套,只着一身玫粉色的秋衣秋裤,湿漉漉的头发包在毛巾里。她正在打电话。“今天晚饭吃什么?”她背对着我,对着话筒,开开心心地和家里人聊着天。
那天没有人加班,她也不再压低声音。那鲜亮的声音和鲜亮的玫粉色,在黯淡的光线里,在堆成山的杂志和一摞一摞的报纸之间,微微晃动着。随着说到晚饭内容,她挥动手臂,显得如此突兀,也如此生动。
我已经不记得,那段时间我究竟采访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,但我记得她,记得她每晚一荤一素的食谱。我闭上眼睛,还能记得她一遍一遍,在傍晚时分坐在座机前,不厌其烦地告诉家人,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那些迅疾的、发展的、时兴的东西都更迭替换了。我们出门不用现金了,街上的报摊都消失了,采访过的名人里不少去世了,当时玩的门户网站和MSN都不存在了,报社也不在那幢大楼办公了。十几年间,城市变了这么多。
唯一不变的,是傍晚来临时,应该有人走过来,轻轻坐在你边上,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这才是亘古不变的。只是当时我把这句话看得太轻、太俗、太不以为意了。
究竟,我们是为什么写作呢?某种意义上,在一则则迅疾发生的新闻背后,有一个恒定的日常。那是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的自问自答。像阿姨玫红色贴肉的秋意,航标一样出现在黯淡的房间里。关于生命和生活所有的本质都在那里了。一切宏大赛事、仪式、建筑和规则的落脚点,也都在这里。
外面什么潮流,什么天大的新闻,她都浑不在意,她只想问问你的感受:你今天过得好吗?你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幸福吗?你好好吃了吗?
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,才会这样一遍一遍轻轻来问你:今天晚饭吃什么了?
